天幕之下
雷梦杀用力拍着百里东君的肩膀,咧嘴笑道:“看到没?
虽说你成熟以后是糙了点,不修篇幅,但这份看透世事的洒脱劲儿,够味
别再纠结那点醉鬼模样了。”
百里东君的注意力却仍被另一个问题占据,他盯着天幕,满脸不解:“萧瑟说他雪落山庄里的文人侠士,都将那位皇帝斥为暴君。
可后来的我……言语之间,为何似乎并不在意,甚至有些……不以为然?”
柳月公子轻摇折扇,淡淡开口,话语中带着一丝超然:“暴君之名,不过虚衔。
如天幕所示,那位陛下对麾下将士、有功之臣乃至其后人,皆不吝庇护赏赐,如此,自然有人愿为其效死。
帝王执棋,布局天下,又何须在意棋盘外那些无关之人的窃窃私语?”
萧若风等人闻言,皆露出思索之色,微微颔首。
然而,雷梦杀和叶鼎之却几乎异口同声地断言:
“因为萧瑟的酒馆,太贵了!”
这话来得突兀,众人皆是一愣,面露疑惑。
雷梦杀与叶鼎之对视一眼,默契顿生。雷梦杀笑道:“叶兄游历四方,见识广博,不如你来给大伙儿剖析剖析?”
叶鼎之也不推辞,拱手应下,目光扫过众人,沉声道:“萧瑟的雪落山庄,往来皆是文人墨客、江湖侠士、乃至失意的贵族子弟……
但诸位可曾注意到,那里唯独缺少了一种人——那便是帝国数量最为庞大的基石,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平民百姓。”
他指向天幕,语气锐利:“真正构成帝国根基的,是这些沉默的大多数。
然而他们的声音,他们的生活,从未进入过萧瑟的视野。
他所听到的所谓‘暴君’评价,不过是那些失意上层人士的劳骚与偏见,如同管中窥豹。”
“而天幕上,中年后的东君,”
叶鼎之将目光转向百里东君,带着一丝赞赏,“显然已历经世事沧桑,看透了这一点——萧瑟固然聪慧,但他终究……少了些对人间烟火、对底层众生的真切体察。
帝王的功过是非,岂是繁华一隅的酒馆闲谈所能轻易论断的?”
百里东君恍然,再次望向天幕上那个决然出海、洒脱不羁的背影,喃喃道:“未来的我……竟然能想到这一层……”
一直静聆的李长生缓缓点头,目光深邃如海,声音带着长者的瑞智与期许:“习武之道,如此;做人之道,亦是如此。
不仅要明心见性,认识自我,更要心怀悲泯,见识众生。
这也是为师一直想带你外出游历的缘由——总困于天启城这方寸之地,如何能见得天地之广阔?
又如何能……走出属于你自己的路?”
雷梦杀用力拍了拍百里东君的肩膀,笑容爽朗却暗含警醒:“多出去走走看看,是好事!
况且,如今天幕预示的未来已然如此诡谲莫测,咱们……也得早些提防才是。”
萧若风凝视着天幕,忽然轻声开口,提出了一个萦绕在众人心头的问题:“不知那位皇帝陛下本人……若是听见民间这般评价,会作何想?”
他话音未落——
天幕骤变!
画面陡然切换,不再是小桥流水的雪月城,而是庄严肃穆的天启皇城!
【一道身着玄色龙袍的孤傲身影,正缓步登上宫中最高的观星台,俯瞰着脚下这座庞大帝国的都城。
他的身后,跟随着剑圣盖聂、国师齐天辰等重臣。
而在这支队伍中,赫然多了一位身着素净白衣的少年身影,他面容平静,气质出尘,然而那双本该映照星辰的眼眸,却紧闭着——竟是一位盲人。
皇帝静立于丹陛之巅,玄色衣摆拂过冰冷金砖,痕迹如浓墨点染雪宣。
冕旒垂落的珠玉阴影下,他指尖正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腰间剑柄上那狰狞的龙纹,整个人便似一柄半出鞘的传国神兵,寒光内蕴,却已迫得人不敢直视。
他的目光越过重重宫阙,锁定了脚下那座熙攘喧嚣的天启城,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丝毫情绪:“白王,朕欲命你为特使,亲赴雪月城。
你,意下如何?”
盲眼的少年白王萧崇微微躬身,声音沉稳如古井无波:“陛下旨意所向,便是臣剑锋所指。臣,愿往。”
皇帝微微颔首,话锋却如羚羊挂角,倏然一转:“朕听闻,雪月城三城主司空长风,有一爱女,名唤千落,正值豆蔻年华,风华初绽。”
他语速缓慢,字字清淅,却带着无形的重压:“我萧氏一族,有你白王萧崇,有赤王萧羽,更有那……行踪不明的永安王萧楚河,皆堪称人中龙凤。
若以联姻为纽带,令你三人中任一,迎娶司空千落,既成全一段佳话,更可固两族之好。
白王以为,此计可否称得上……两全其美?”
白王心头猛地一震,如同被重锤击中——陛下此举,竟是想用一桩婚姻,将整个雪月城绑上帝国的战车?
皇帝的目光如冰冷的探针,刺向他:“白王觉得,司空长风……会接下朕的这道谕旨吗?”
白王强自定下心神,深深躬身,言辞恳切:“陛下明鉴,司空城主曾为天启四守护之一,于北离有擎天保驾之功。
若以如此强硬手段指婚,恐……恐惹天下人非议,寒了功臣之心。”
“非议?”
皇帝的声音陡然转寒,如同数九寒冬的冰风,“莫非在白王眼中,是觉得司空千落,配不上你萧氏皇子的尊贵?”
不待白王回答,他话锋如利剑般骤然劈下,掷地有声:
“但朕怎么听说,那位失踪许久的永安王萧楚河……如今,已然身在雪月城中?”
白王脸色瞬间苍白,再无半分血色,他猛地跪伏于地,额头几乎触碰到冰冷的金砖:“司空小姐自然德才兼备,是臣失言!
臣斗胆进谏,实因陛下登基以来,推行严律,威压武林,连年征伐,民间……民间本就有些许不解之声。
此刻若再以婚姻之事,强逼武林圣地雪月城低头,臣只怕……江湖物议将如沸鼎,于陛下圣名有损!”
“呵。”
皇帝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,骤然转身,迈向那高台的最边缘。
玄色龙袍在骤起的狂风中猎猎鼓荡,如同一只欲要振翅撕裂苍穹的墨色巨龙。
“物议?”
他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压,如同九天惊雷滚过云层,“那些人从未站到朕的高度,如何理解朕眼中的风景,怎敢评判朕的功绩?
既未曾见过朕所见之风景,又有何资格……来评价朕之道?!”
“自天下分崩,诸国割据,南北征战,已整整三百馀年!”
他指尖划破身前的虚空,仿佛在勾勒那破碎的山河版图,“这三百年间,百姓何曾有一日安寝?
流民之血可漂杵,饿殍之骨能塞川!
北蛮铁蹄岁岁叩边,南荒瘴疠时时作乱,西塞商路断绝,东海波涛锁国……
是谁,灭了负隅顽抗的南诀,一统这破碎河山?
是谁,将北蛮逐出漠南,令四夷胆寒?
是谁,重开东海商路,使国库日渐充盈?
是谁,修筑贯通南北的驰道,让天下货殖流通,渐显晏然之象?”
他猛地转身,目光如两道实质的闪电,直刺跪伏于地的白王:
“是朕!”
“他们是谁?!”
皇帝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,震得整个高台仿佛都在颤斗,“是那些蜷缩在旧纸堆里的前朝遗老?
是那些占山为王、祸乱地方的草寇?
还是那些只会摇动笔杆、无病呻吟的酸腐文人?
他们——凭什么来评价朕之功过?!”
白王虽目不能视,却依旧被那磅礴如山海倾复般的帝王威严死死压住,锋芒刺骨,他不得不将头埋得更低,额角已渗出细密的冷汗。
“臣……臣知错。”
“你没错。”
皇帝的语调忽然稍缓,但那缓和之下,是更彻骨的冰冷,“你的眼睛虽是盲的,但心思……却大得很。”
他踱近一步,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这位同父异母的兄长,声音低沉而充满不容置疑的力量:
“但这心再宽,也需有配得上的眼界来驾驭。”
“朕要的,从来不是江湖的称颂申诉,也不是贵族的匍匐跪拜。”
“朕要的,更非酒池肉林的奢靡,与歌台舞榭的狂欢。”
他一字一顿,如同将信念镌刻于历史的丰碑之上:
“朕要的,是六合一统!”
“万世永昌!!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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