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姓名和年龄?”
“邬……邬祁善,56岁。”
“做什么的?”
“在附近小区……给人当保安。”
中湾支队的警局的询问室里,支队长翻着资料,语气不善地讯问着面前的男人。
作为祈福桥寺公交站持刀伤人事件的嫌犯,邬祁善此时一脸的畏缩,全无当初挥刀向弱者的暴戾。
他后脑勺被洛北用摊位招牌砸破的地方,此时草草地包扎了。被揍得鼻青眼肿的脸上,浑黄的眼球暴凸着,眉毛耸拉,鼻子嘴巴塌在一块,整个人显得胆怯又狼狈。
被闻讯赶来的支队警员们带走后,邬祁善本来因半斤劣酒壮起来的胆气,一下子散了九成九。
这老头儿本质上是个欺软怕硬的人,不然也不会只挑孩子下手。甚至刑讯手段还没上,他就磕磕绊绊,痛悔不及地交代了自己行凶的“心路历程”。
邬祁善本来是一个国企老厂子的员工。他因二十多年前单位分房纠纷,与邻居吴文镜一家结怨。
邬祁善一直觉得,是吴文镜占了本该属于他的房子,致使自己多年只能住在狭窄逼仄的一居室里。
于是他在分房之后,屡屡在单位纠缠闹事,惹了领导恶感。在后来大下岗的浪潮中,首当其冲地被打发走了。
邬祁善很迷信。他听信一个算命老头的说法,觉得吴文镜天生八字跟他相克,所以会夺自己气运。他相信,自己丢了铁饭碗、贫困潦倒都是吴文镜害的。
后来,吴文镜一家搬离了单位老小区。但邬祁善心中怨恨难消,满脑子想着要报复吴文镜,于是辗转打听到了吴家的新住址。
吴文镜儿子儿媳都是白领,经济条件不错,更是让他妒恨。
可是邬祁善不敢找比他年富力强的后辈下手,吴文镜退休后又很少出门,他找不着机会。不过,吴文镜的孙子每天搭乘26路上下学这件事,不久被邬祁善发现了。
这天,邬祁善在蜗居的家中喝多了几杯。一时激愤之下,他满怀不做不休的念头,偷偷地揣好尖刀等在车站,硬是等到吴家小孙子从公交车上下来,迫不及待地上前……
做这事的时候,邬祁善头脑发热,全然没想到可能的后果。
看到吴文镜安然退休,儿子事业有成,而邬祁善自己一穷二白,孑然一身,心里气愤难平。他唯一能报复这家人的办法,就是给吴文镜最心肝尖上的宝贝孙儿来上一刀,看后者撕心裂肺、痛悔莫及的样子。
没想到,半路杀出了程咬金,还不止一个。
结果,他的脚指头踢到了硬邦邦的铁板上,直接骨折了。
因为嫌疑人供认不韪,笔录清楚,加之附近监控摄象头清楚地照下全过程,这桩案件很快就有了定论。
邬祁善被暂时羁押在派出所,等待后续转移拘留所和检察院提起公诉。
另一头,支队的警员们在安抚受害人家属的情绪。
吴文镜的儿子儿媳都赶到了局子里,看到孩子安然无恙喜极而泣,一个劲儿地说谢谢,连连追问恩人姓名。
支队同志们却犯了难——报警的熟食摊主和帮忙的保安大叔好找,可那两个力挽狂澜的年轻人,却没有留下名字。
这两人一个说自己有事要忙,擦着脸上的血就走了。另一个,甚至在警车赶到之前,就已经事了拂身去。
好人好事终究是要表彰的,多亏了这两个小年轻,避免了更大的伤亡。
支队长边安慰着吴氏夫妻边想着,找人这事儿,还是得专业的人来。
同一时间,洛北正站在京华大学车水马龙的白藤楼前。
已是黄昏时分,送新的车辆却依旧络绎不绝。
他一身黑色短袖配牛仔裤,没带行李,孑然一身地闯入了这方天地。
此时洛北漫不经心且热得要命,脑子放空,并没有意识到,人生某个全新的转折点就此开启。
新生集中报到是在学生服务中心,各院系的迎新帐篷仿佛一座座小山包。
洛北好容易找到计算机系的帐篷,负责登记的是一位面相和善的女生。她年纪稍长,碎发别至耳后,无框眼镜后是温和带笑的眉眼,少了些许本科生的青涩,却也没有职场人的班味,是恰到好处的亲和。
这个女生,就是洛北他们班的辅导员,研一的关蕊。
她的面前排起了长龙,这长龙还有点七扭八拐。
新生们随身行李很多,大包小包。还有不少来送孩子的家长,跻身其中,很是壮了一番队伍的声势。
“同学,报到需要提供录取通知书,身份证和复印件,户口本的主页和本人页的复印件,团员证,还有团组织关系介绍信……”
模样温文的关蕊,开口就是机关枪。她仿佛报菜名一样,报出来一连串的报到必需材料。
“之前没在电子身份服务系统激活,或者没上载照片的话,可以现场补交电子照。如果你准备把户口迁到学校的话,还需要户口迁移证,方便学校统一办理。”
“好……好的,我找一下!”前面的新生闻言,忙不迭地摘下书包,开始费劲地翻检。
看他忙得满头大汗,她笑着安抚道:“同学,边上慢慢找,不着急。来,下一位同学……你好,计算机这边报到。”
“麻烦老师了。”洛北递上文档,“我叫洛北,这是我的材料。”
他早早按入学指南的指引,把材料整理好装在文档袋里,直接拿出来就能办理。户口迁移证也早早办好,直接落在学校,等毕业工作再迁走。
这利落劲儿,与上一位“翻箱倒柜哥”对比就很鲜明了。
“噢哟,你就是洛北呀……”关蕊显然对他的名字早有耳闻,此时抬头,冲他微微一笑,接过了文档袋,“你好,洛北同学。稍等,让我看下……”
她边翻着花名册,边调侃了句:“洛同学,你的名字可真别致……你玩过《古剑奇谭3》吗?”
其他人对他名字的反应,洛北已经见怪不怪了。这个被屡屡提到的游戏,他去查过,发现主角的姓名恰好和自己颠倒过来。
虽然之前在和学办顾老师的电话里,洛北借口自己“急性肠胃炎”,推掉了入学典礼的发言机会。不过肠胃炎这种终究是小病,很快好转也是正常事。关蕊没在意,随口问了句洛同学,你身体大好了呀?就继续忙碌着办手续了。
“学籍文档确认……ok,学费扣缴……也ok。嗯,你的手续没问题。一会儿报到完,记得领军训服和学院的文化衫。然后去宿舍楼管那里办住宿手续,咱系男生都在白藤公寓9号楼。”
“有邮寄行李的话,可以去东大操场领。自带的大件行李可以放在系办的车上,一会儿我们统一送到宿舍楼下,及时去领就好。”
关蕊就象个操心的老母亲,把所有注意事项都事无巨细地交代了一遍。
“还有,小心诈骗。学校不会用邮件、短信等方式要求你买东西、转帐或者索要验证码。最近还可能会有假学长学姐混进宿舍楼,骗你办电话卡、订资料或者英语报,注意鉴别。”
她一边说着,一边又递过来一张印着二维码的宣传单。
“学校体检,咱院安排的明天。体检完没别的事,可以先在校园里逛逛。明天9点开学典礼,记得穿学院的文化衫,不要迟到。后天,也就是16号,正式开始军训,一共23天。最好穿柔软点的鞋,备好防晒。期间碰到什么困难,记得打系办的电话,在我刚才给你的小册子上。我们系新生群可以加一下,这里是二维码。有学长学姐在里面,有问题就问……”
就在这时,有位个子魁悟的男生骑着辆哈罗经过,跟巨人踩着童车似的。
他摇摇晃晃地兜到帐篷跟前,关切地问道:“关导,都饭点了,还这么拼,辛苦了哈。”
男生长得浓眉大眼,寸板头,国字脸,左边脸颊还贴了两片创可贴。五官硬朗,且依稀有点面熟;胡子拉碴,很有绿林好汉的风采。
他停住自行车,站起来象座铁塔,个头估计能接近2米。
“燕主席,不辛苦,命苦。”关蕊开玩笑地说,而后立时发现了端倪,“你的脸怎么了?”
“没怎么。”被叫做主席的男生随口岔开了话题,“花名册借我,看看今年咱系招的精锐……诶,兄弟,真是山不转水转,竟然在这里再见面,缘分啊!”
他这么说着,抬起脸,对着洛北嘿嘿一笑,神色里满是战友重逢般的亲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