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州的清晨,是被一阵急促的铜锣声敲醒的。
天刚蒙蒙亮,露水还挂在瓦檐上。一队队身披黑甲的破阵军士卒,提着浆糊桶,抱着一卷卷墨迹未干的告示,奔向了城中各大街口、城门以及最繁华的码头。
“贴告示了!贴告示了!”
早起赶集的百姓,卖早点的摊贩,还有那些早早候着等活干的力巴,像闻到了腥味的猫,呼啦啦地围了上去。
东门告示栏前,里三层外三层,挤得水泄不通。
“让让!让让!别挤!”
一个识字的老秀才被人群推到了最前面。他眯着昏花的老眼,凑近了那张明黄色的告示,嘴里念念有词。
“奉天承运……册封皇七子苏寒……为镇南王……”
老秀才的声音突然拔高,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。
“赐九锡!假节钺!世袭罔替!封地……十一州!!”
“哗——!”
人群瞬间炸了锅。
“封王了?咱们殿下封王了?!”
一个卖炊饼的汉子把手里的面团一摔,脸上笑开了花:“我就说嘛!殿下是真龙转世!那是天上的星宿下凡!皇帝老儿这是怕了!不得不封啊!”
“镇南王……十一州……”
旁边的教书先生捋着胡须,眼神亮得吓人:“这哪是封王?这是裂土啊!南境、沿海、江南……这半壁江山,以后就真的是咱们王爷说了算了!”
“那咱们以后……”一个老农颤巍巍地问,“是不是就不用怕朝廷打过来了?”
“怕个鸟!”
一个刚领了赏银的退伍老兵挤进人群,唾沫横飞,“没看上面写的吗?‘永镇南疆’!这就是说,皇帝老儿承认了!以后咱们这徐州,就是王爷的家!谁敢来犯,那就是跟咱们整个江南过不去!”
欢呼声,议论声,笑声,在徐州的每一个角落响起。
对于百姓而言,谁当皇帝太遥远,但谁给他们分田、谁给他们饭吃,谁就是他们的天。如今这“天”稳了,有了名分,他们心里的石头,也就落了地。
然而,与街头巷尾的喜气洋洋不同。
徐州大运河码头,气氛却凝重得仿佛要滴出水来。
往日里千帆竞发、号子声震天的运河水面,此刻却被十几艘巨大的楼船彻底封锁。黑洞洞的炮口,森然排列的弓弩手,将宽阔的江面截成了两段。
岸边,贴着另一张告示。
白纸,黑字,红印。
内容很简单,只有寥寥数语,却像一把刀,斩断了南北的血脉。
——【关于封锁运河、严查柳党余孽及水匪之令】
“即日起,徐州段运河封锁。片板不得北上。违令者,船货充公,人即刻问斩。”
告示前,围满了身穿绸缎的商贾。
他们的脸色,比那告示上的白纸还要难看。
“这……这不是要了亲命了吗?!”
一个做粮食生意的胖掌柜,急得直拍大腿,那一身肥肉都在乱颤,“我那五船大米,可是等着运去京城的!定金都收了!这要是运不过去……我……我这不就倾家荡产了吗?!”
“谁说不是呢!”旁边一个贩卖丝绸的商人也是一脸死灰,“京城那边的贵人们,正等着这批苏绣做秋衣呢!这路一断,违约金都赔死我!”
“王爷这是要干什么啊?”
有人压低了声音,语气里带着不满和惊恐,“抓水匪?查余孽?这借口也太……”
“嘘!你不想活了?!”
身旁一个年长的老商人,一把捂住了他的嘴,眼神警惕地看了一眼四周巡逻的黑甲士兵。
老商人把人拉到偏僻处,看着那被封锁的江面,眼神幽深。
“还没看明白吗?”
老商人叹了口气,声音很低。
“什么抓水匪,那是说给瞎子听的。”
他指了指北方。
“这是断粮。”
“咱们这位新晋的镇南王,是要活活饿死京城的那位啊。”
周围的几个商人闻言,浑身一震,眼中的不满瞬间化作了深深的恐惧。
“那……那咱们的货怎么办?”胖掌柜带着哭腔,“总不能烂在船里吧?”
“烂?”
老商人冷笑一声,转头看向繁华的徐州城。
“你没看那告示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吗?”
“‘凡滞留货物,官府愿按市价收购’。”
老商人拍了拍胖掌柜的肩膀,语气意味深长。
“王爷有的是钱。他这是要把咱们的货,都留在江南,留在他的地盘上。”
“至于北边……”
老商人看着那滔滔江水,摇了摇头。
“那里,马上就要变成地狱了。”
“不想死的,就赶紧把货卖给官府,拿着银子,在徐州置办点产业,老老实实做个顺民吧。”
商人们面面相觑。
看着那彻底断绝的航道,看着那些不苟言笑的士兵。
他们终于明白,这天,是真的变了。
不管是北上的粮,还是北上的人。
从今天起,别想再越过这条线一步。
刺史府西侧的政务堂,如今成了整个徐州最忙碌的地方。
数十张书案排开,上百名新招募的文吏埋首案牍,算盘珠子的拨动声、翻阅卷宗的沙沙声,混杂着低声的汇报,紧张有序。
王猛坐在正中的主位上,面前的公文堆成了两座小山。
他左手端着一碗早已凉透的参茶,右手朱笔不停,在一份份公文上飞快地批红。
“报——!”
一名年轻的主簿快步上前,双手递上一份名册。
“大人,这是今日‘招贤馆’筛选出的名单。其中有两名寒门子弟,文章写得虽平平,但对农桑水利颇有见地。另有一名……曾是前朝罪臣之后,精通算学,但因出身问题……”
“用。”
王猛头也不抬,朱笔在名册上重重一点。
“懂水利的,发往工曹,去修河堤。懂算学的,送去户曹,正好这几日清丈田亩缺人手。”
他停下笔,抬眼扫了那主簿一眼,目光如炬。
“主公说过,唯才是举。只要身家清白,有真才实学,别说罪臣之后,就是乞丐,我也用得。以后这种事,不必再问。”
“是!”主簿心中一凛,躬身退下。
刚打发走一个,负责钱粮的官员又凑了上来,一脸难色。
“大人,运河封锁后,滞留的商船太多了。那些粮商虽然愿意把粮食卖给官府,可咱们的官仓……快装不下了。再收,怕是要堆到露天去了。”
王猛眉头微皱,随即舒展。
“装不下就扩建。征用城中富户闲置的空仓,给租金。”
他放下笔,揉了揉酸胀的眉心,声音沉稳有力。
“粮食是命根子。别说几百船,就是几千船,我也要。”
“北边马上就要乱了,到时候,这一粒米,就是一条命。都给我收上来,一粒也不许流出去。”
“还有,”王猛眼神一厉,“那个试图藏匿田产、贿赂清丈官吏的城西赵员外,审完了吗?”
“回大人,审完了,供认不讳。”
“抄家,游街,流放。”王猛的声音冷酷无情,“杀鸡儆猴。这时候谁敢在田亩上动心思,就是在动南境的根基。”
处理完这些,王猛长出了一口气。他看着这满堂忙碌的景象,看着这架庞大的政务机器在自己手中一点点运转起来,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与满足。
他在为主公,铸造一个坚不可摧的大后方。自古文臣之追求,不外如是。